北京文化守護人李俊閣,中國古建筑修復專家,20多歲成為當時京城罕見的“八級木工”。曾歷時3年時間,將“東倒西歪的木頭堆”,重組為隆福寺萬善正覺殿的天宮藻井,讓一件國寶級文物重生。長城、頤和園、十三陵乃至河北、河南、山西、青海的古建修繕,都曾留下這位傳奇木工的足跡。

李俊閣老人家里的冰箱上空空蕩蕩,沒有任何小裝飾,自然也沒有那個冰箱貼里的“頂流網(wǎng)紅”——北京古代建筑博物館的“天宮藻井”五層冰箱貼,它如今在年輕人中頗為流行。李俊閣不在意啥是冰箱貼,但“頂流網(wǎng)紅”必須在意李俊閣,沒有他,美輪美奐的“天宮藻井”,30年前還是裝了三大卡車的“碎木頭”。
北京隆福寺萬善正覺殿明間藻井,被稱為“天花板中的天花板”,上下六層,榫卯結(jié)構(gòu),兩萬多個斗拱,是所有天宮藻井的鼻祖,建成于明代景泰三年,于1989年移到北京古代建筑博物館,并于1995年進行修復。李俊閣當時帶領20多位工匠,歷時三年,把零碎構(gòu)件重新拼接、組合,讓國寶重見天日。
20世紀60年代,年僅20多歲的李俊閣已是“八級木工”,后來陸續(xù)參與頤和園以及山西五臺山佛光寺等大批古建的修繕。去年,天宮藻井冰箱貼的爆火,讓這位退休多年的木工“頂流”重回大眾視野。
老藻井能煥發(fā)新生,大工匠卻終究難回少年。幾天前,91歲的李俊閣把他的“老伙伴們”都藏進了陽臺的柜子里,墨斗、鑿刀、自制銼弓……“年紀大了,眼花手抖,不做了。”對一位古建修復專家來說,無法接受作品的不完美。他有個心愿,希望能找個徒弟,手把手把自己那個自制銼弓的用法傳下去。
20多歲成“八級木工”
喜歡接“大活兒”
李俊閣是河北樂亭人,幼年跟隨長輩搬到長春,也是那個時候和木工結(jié)緣。老人坦言,讀書時趕上打仗,兵荒馬亂啥也學不了,卻偏愛木匠這門手藝。“父親說,將來有門手藝能養(yǎng)活自己也成。剛開始跟著師父當學徒,自己也確實喜歡琢磨這門手藝。”他口中的師父其實就是姨父。“姨父從事建筑行業(yè),小時候每次看他把那些木頭變成一件件精美器具,總也看不夠,覺得特神奇。”
師父帶教有方,自己也真有天分,木工這個行當,李俊閣沒用多少年就徹底整明白了。比如都是做榫卯,他連個木楔子都不帶用的。后來參軍當工程兵,又學測繪和工程,動不動就點燈熬油學到深夜,用他自己的話說,成了“十項全能”的木匠。
1956年,李俊閣從長春調(diào)到北京工作。“當時有人勸我去新單位當個科長,我就覺得還是做木匠好。”到了1978年復員轉(zhuǎn)業(yè)至北京市文物局,他還是木匠,只是和大多數(shù)“有活兒就干”的匠人不同,李俊閣癡迷古建木構(gòu),喜歡接“大活兒”“高檔活兒”,畢竟二十多歲就成了“八級木工”,他對自己的手藝有信心。
李俊閣說,學習古建修繕,先要了解中國古建筑的木結(jié)構(gòu),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的建筑形制都要學通。“你都不知道人家原來什么樣子,怎么建、怎么修繕?既然說自己是手藝人,就得把手藝吃透。”那時候,即便下班了,他依然沒有停止鉆研手藝,業(yè)余時間就貓在家里做“手工”,生生用磚和瓦制作了40∶1的白塔寺大雄寶殿的模型。
因為手藝精湛,從北京的長城、頤和園、十三陵,到河北、河南、山西、青海,都有著李俊閣修繕古建的足跡。1995年,他接到最特殊的“高檔活兒”——修復被譽為“稀世國寶”“明清建筑孤例”的隆福寺正覺殿天宮藻井。
重組天宮藻井
零碎構(gòu)件裝滿三輛卡車
去年,先農(nóng)壇北京古建博物館的文創(chuàng)產(chǎn)品“天宮藻井”冰箱貼火了,讓陳列在博物館里的原型,原北京隆福寺萬善正覺殿明間藻井徹底“出圈”。168元的五層鑲嵌冰箱貼一貼難求,但只有去博物館里抬頭仰望藻井實物,才能真正明白什么是“巧奪天工”。
這是個上下六層的藻井,外圓內(nèi)方,最上方是一幅華美星象圖,下方是多層托在云紋上的亭臺樓閣,有各式長廊貫通,榫卯拼接,斗拱相扣,建筑內(nèi)均有神像放置,底層有四大力士托舉,“無處不雕刻,無層不精彩”,真正的“瓊樓玉宇,何似在人間”。現(xiàn)在博物館預約觀賞,每天放號上千個仍供不應求。
誰能想到,30年前,李俊閣接手的可不是什么精美絕倫的藻井,而是一大堆“碎木塊”。
原來,1976年唐山大地震,北京隆福寺僅存的幾座大殿被震得搖搖欲墜,明間藻井就此被拆卸下來,大量構(gòu)件被臨時放在西黃寺后院。1987年,西黃寺施工,很多藻井木料就又被堆到外面,任憑風吹雨打。
“不能讓這些稀世珍寶毀了,古建專家馬旭初就呼吁盡快把這些藻井零件妥善保護起來,后來就堆放到了古建館。”李俊閣說。1994年,在專家的呼吁下,古建館決定對隆福寺正覺殿藻井進行修復。“他們四處找人修藻井,但是由于沒有原圖紙、構(gòu)件也殘缺不全,始終沒找到合適的人選。這時候,有人就說了,你找文物局李師傅去。”這位大家口中的李師傅,正是李俊閣。
藻井的修復重任就此交到李俊閣手中。“當時,我去看了一下,哪里還是什么藻井,完全是一堆碎木頭了,怎么修?”李俊閣說,好在他小時候去逛過隆福寺廟會,那時大廟都還在,大概記得藻井的樣子,自己又是學古建的,拿起任意一塊碎木頭,就能判斷出它大概的位置和方向。“能干出來,但首先得找到梁思成營造社當年拍的照片。”
隨后,憑著四張老照片,李俊閣和平谷的二十幾個匠人一起,開啟了拼裝復原的工程。當時的相機像素肯定不及現(xiàn)在,而且都是黑白的,不懂行的絕難根據(jù)老照片重組藻井。他清晰記得,當時僅藻井的碎零件就裝滿了三輛大卡車,“我們先根據(jù)零件的大概位置、方向進行分類,然后蹲在地上,對著照片一點點進行榫卯試接,兩萬多個斗拱,有點像拼積木。它每層框架都刻著天宮樓閣,下面密且小,上面疏而大……”李俊閣至今仍為藻井的精美感到震撼,他當時發(fā)現(xiàn),連里面的小小佛龕,都不是雕刻而是用構(gòu)件做的。
藻井的樣子大致拼出來了,可李俊閣卻發(fā)現(xiàn)缺少了一些構(gòu)件兒。“有些遺憾,我們就只能自己動手,補齊缺失的天宮樓閣和天人神像。新配的木構(gòu)件制成后,我們在表面涂了一層桐油。現(xiàn)在古建館的這組藻井,有白茬兒的構(gòu)件,就是我們后期補上去的,上面殘留著油漆彩繪的,都是隆福寺保留下來的。”
李俊閣遵循明代匠人的設計邏輯,歷時三年多,最終把藻井中心圓井的部分修繕完成。1998年,北京古代建筑博物館組織人力在李俊閣團隊的基礎上,對藻井做了進一步修復。第二年,天宮藻井在先農(nóng)壇太歲殿得以正式亮相。
“如果有人愿意學
我愿手把手傳授”
對于正覺殿藻井以及天宮藻井冰箱貼的爆火,李俊閣并不知道詳情,只是聽家人念叨過,甚至他這些年再也沒去過北京古代建筑博物館“看望”藻井,退休后的他,和年輕時一樣,更習慣在家里“精雕細琢”。
“年輕人現(xiàn)在喜歡天宮藻井、喜歡我們的古建筑文化,這是大好事兒,那是中國的文化瑰寶,得一直傳承下去。”李俊閣的家收拾得干凈利落,雖然雙開門冰箱上沒有天宮藻井冰箱貼,但電視柜上卻放著更“厲害”的擺件——李俊閣自己做的隆福寺正覺殿明間藻井模型,以及圓明園大水法、海晏堂等微景觀。微景觀的后身,配著一張放大的黑白圖紙。老人說,“退休后,依然喜歡做點木工。”陽臺上有個“操作臺”,隆福寺正覺殿天空藻井的微景觀,是他純憑記憶制作的,同樣歷時三年。
老人說,他雖沒真正收過徒弟,卻希望古建修復這門手藝能真正傳承下去。說話間,他從“百寶箱”里,拿出了多把不同型號的銼弓,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,他說這就是他的“利器”。“隆福寺藻井修繕時就用過它,這些都是跟著之前的老師傅學的,自己做的,外面買不到。”李俊閣說,榫卯工藝是木工技藝的靈魂,也是他最得意的技藝。如今雖然有了更先進的拼接技術和金屬連接件,但在他看來,每一塊木頭都有靈魂,還是傳統(tǒng)的老技藝更有味道和溫度,尤其在古建修復這個領域。他笑著說,如果有哪位年輕人喜歡古建筑修復,也對他這把“利器”感興趣,他可以手把手教,把這門手藝一直傳下去。(王子誠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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