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當代建筑實踐中,建筑已不再局限于功能與形式的單一維度,而是愈發(fā)注重與地域文脈、自然意境的深度融合。中國山水畫中的“散點透視”法則,以其流動的觀照方式和獨特的空間邏輯,為建筑敘事提供了深厚的東方美學資源。蘇州園林的古典智慧與貝聿銘蘇州博物館的現(xiàn)代實踐即是一種極為生動的案例,在這里,“散點透視”從一種繪畫觀想方式轉譯為建筑空間中“步移景異、可游可居”的敘事語言,實現(xiàn)從“物體”到“意境”的美學升華。
一、畫理與園理:“散點透視”的美學轉譯與空間生成
“散點透視”并非西方透視學中的定點觀察,而是一種流動的、多視點的觀照方式。宋代畫家郭熙在《林泉高致》中提出“三遠法”,即“高遠、深遠、平遠”,成為引導觀者視線在畫面中游走、攀升、窺探與遠眺的路徑系統(tǒng)。這一美學思想與中國古典園林,尤其是江南文人園的營造理念高度契合。園林作為“立體山水”,旨在實現(xiàn)“不下堂筵,坐窮泉壑”的“臥游”理想。其空間組織不孤立于某一建筑或景物,而強調整體序列的經(jīng)營與節(jié)奏控制,使游覽者在廊、橋、徑、門的引導下成為“畫中之人”,親歷如手卷展開般的時間性敘事。
二、“長卷”的展開:“散點透視”的轉譯實踐
(一)古典范本:蘇州園林的時空敘事
蘇州留園的空間序列,生動詮釋了“散點透視”的敘事潛能。從“古木交柯”至“綠蔭”,再經(jīng)“明瑟樓”、抵“遠翠閣”,每一轉折、每一漏窗,皆如手卷漸次展開,呈現(xiàn)連續(xù)而嶄新的畫面。網(wǎng)師園中“月到風來亭”臨水而筑,不僅是休憩之所,更是觀景樞紐,從此望“射鴨廊”,水波渺渺,構成“平遠”之境。園中建筑既是觀景的“畫框”,亦為被觀的“畫眼”,人在畫中游,步移而景異,空間因而具有了時間與敘事的厚度。
(二)當代回響:蘇州博物館的現(xiàn)代寫意
貝聿銘設計的蘇州博物館新館,是“散點透視”在當代建筑中實現(xiàn)創(chuàng)造性轉譯的典范。其創(chuàng)新性體現(xiàn)在三個層面:
其一,敘事性空間序列的構筑。博物館參觀流線經(jīng)精心編排,形成具起、承、轉、合節(jié)奏的“觀畫”路徑:從入口的收斂,至中央大廳的豁然開朗,再經(jīng)水景引導至北墻片石假山,最終銜接忠王府,營造出如山水長卷般“步移景異”的時空體驗。
其二,視覺機制的當代轉譯。建筑以玻璃幕墻作為“宏觀取景框”,將拙政園的白墻黛瓦、古木蒼翠“借”入室內,實現(xiàn)歷史與當代的視覺疊合與時空對話。六邊形景窗與各類門洞則以現(xiàn)代幾何語言構成“微觀畫框”,對竹、石、天空等元素進行選擇性裁切,形成一系列持續(xù)更迭的立體“宋人小品”,將瞬間視覺印象提升為結構性的觀覽制度。
其三,材料與意境的寫意表達。最具突破性的轉譯見于北院“片石假山”。此舉摒棄對傳統(tǒng)湖石形態(tài)的模仿,轉而“以壁為紙、以石為墨”,進行抽象“墨戲”。片石依深淺色澤與簡練輪廓,于白墻之上投射出類似米芾山水的墨韻與剪影;前方水面則作為“留白”,虛實相生,共同構筑一幅立體的水墨長卷。
三、從空間到意境:轉譯的美學價值與現(xiàn)實啟示
從蘇州園林到蘇州博物館的實踐表明,“散點透視”的轉譯核心在于推動建筑從物質實體向意境載體的升華。這種設計哲學將人的身體體驗置于核心,重建人、建筑與自然之間詩意的聯(lián)結。它超越形式的表層模仿,深入本民族藝術理論的內核,為當代建筑的文化傳承與創(chuàng)新提供了可資借鑒的路徑。
“散點透視”作為中國美學的獨特智慧,其在建筑中的轉譯展現(xiàn)出清晰而富有生命力的文脈延續(xù)。未來的中國建筑應更自覺地從傳統(tǒng)畫論、園理中汲取靈感,在大地上續(xù)寫屬于東方的、充滿詩意的建筑篇章。(作者黃瑞系渭南師范學院講師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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